鱼之九章


鱼之九章

1、
夏天,雨很大。水绕村西东南流
突见针尖一样的小白鱼在跳
哥哥费力地把流水堰住,洼地成了池塘
秋天,树叶黄了,水要耗尽了
指头大的小鱼挨挨挤挤着
那时候姐姐会唱:鱼儿离不开水呀,瓜儿离不开秧
我私下里恨夏天太短,恨秋天来得太快
只到大雪盖住了整个村庄,我还在想那鱼
能不能变成泥鳅,可以往地下钻

2、
那年缺雨,没等到秋天
塘里的水就快要干了
我们一群小男孩,七八岁,正淘
脱光腚下水来回地混
队长来的时候鱼都泛白了
遂四散惊魂。记得我手里还攥两条白鲢
乱中扔在了苇草里
后来去找没找到
后来坑里便没了鱼
后来有人说队长家的臭鱼味
持续到社员掰棒子

3、
秋天,父亲请四舅
帮我家拉土垫宅子
一大早四舅说听到塘里有动静
父亲不信会有鱼
那塘废弃多年了,鱼渣都不会有
四舅坚持试一试
捕到两条大鱼,好几斤重
我喝到了记忆中最鲜最香的鱼汤
鱼从哪里来,当时没查证
后来无可考

4、
村里两个塘。西面一个
东面一个
年关捞鱼
村西的由村东的年轻男人捞
村东的由村西的年轻男人捞
因为天冷,要给他们喝酒
但也难免有漏网之鱼
村东传说村西有人捞到大鱼
村西传说村东有人捞到大鱼

5、
南渠来水了
水已漫到半坡
哥哥带我用竹筐诱鱼
筐里放上鸡肠子
一条红鲤子,在附近
馋得直蹦
但就是不进筐
哥哥怨是我弄出动静
撵我走
后来看到哥哥空筐而返
有点垂头丧气
我窃喜

6、
我在新立念初中
校南是一条人工干渠。水已断流
我在窄的地方堰出一小片水域
仅在通联的地方留个小豁口
一下课,我便跑出去
先迅速堵死小豁口
捉到了四条鲫鱼,梳子般大小
送给了教地理的粱老师
从那以后我开始喜欢上地理课

7、
第一次走在商柘公路上
我去县里念高中
第一次看到楼
第一次看到沥青路
那年秋天总下雨
走在公路上,烟雨画柳的
我背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在柘沟东关大桥上
看打鱼的船
有人敲着湿的铜锣
或是钟声
我念渔歌子,忘了走
忘了,天还在下雨

8、
后来,我读到废名的诗
猫不吃鱼
我知道有些事是虚指
不能实指。比如禅
而实际上是:我家那只老猫
因偷吃了邻家的鱼
被邻家老大轻轻地摔死了
看着死猫,母亲笑着说:
它也是该老死了。
我和哥哥,暗暗地
攥着小拳头

9、
侄子从乡下来
问他喜欢吃什么
他说喜欢鱼
我说我管你够
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
心里有点酸
他问四叔怎么不吃
我说你吃吧
我想起了当年你奶奶
她说她怕腥味


坟之九章

1、

麦田里的土堆,是坟包
死人躺在那里
哥哥说一个坟包里
并不只定是一个人
有时是三个的
比如张财主
有大老婆,有小老婆
黄老虎就一个人
终生未娶,是娶不起
没爹没娘
活着没人管
死后坟长草,没人问
寂寞一辈子还不够
坑上没有拉屎的
死了没有烧纸的
信也夫!

2、
二十年后,赵国营长大了
问母亲打听父亲的埋处
他父亲是饿死的
共和国有三年重灾啊
他叔叔是撑死的
三天没进米,政府
从湖北调进一批米
没蒸熟,他抢着吃
奶奶阻不住他
二十年了,哪记得住啊
母亲改嫁后
又生了七个异姓弟妹
显然老了,她指着
沟渠边的草地
无比坚定地说:就这!

3、
夏天的傍晚就是长
和记忆一样长
哥哥拉着我穿越村东
那片老坟地
我赖着要哥哥背
哥哥突然指着新坟
看啊,快跑,吊死鬼
只记得是一个毛灰色的东西
蹲姿,背对着我们
哥哥拽着我的手,跑飞了
只到现在,有一次
我向哥哥求证那是不是一只猫
哥哥摇摇头,说不记得了
农村的艰辛
让他老于种田
我知道往下问也是无果

4、
一条人工渠要从村南绕过
正穿我家的祖茔地
叔父辈们都去了,迁坟
他们磕头,启土
移骨殖。我有点怕
父亲说:小孩子不能动
会烂手的,离远点
哥哥问:祖先就这么多吗
叔叔说:南村还有
他们承下了
再远的,在什么地方
谁能说得清

5、
邻村的赵二柱子给其父迁坟
正值麦三月苗秀秀
拿着烟和酒,他问二叔:
这一迁,会毁掉一片
您家的麦子
二叔说:烟和酒拿去
随你。生死事大呀
这事你全毁掉我也得认
二婶在一旁不言语
我知道,她疼

6、
奶奶入葬后的第二天
断断续续的雨
从白天下到后半夜
三天圆坟。天刚麻麻亮
就听爷爷喊:仨
快喊你哥,梦见你娘说
她被水泡了
父亲和两个叔叔身着孝衣
一锨一锨的掏水。天晴了
阳光下,奶奶的坟
圆了起来,大了起来

7、
村东的曹三旺说
解放初期
他家的坟茔地
获草茂盛
土壤湿润
两个伯伯在部队提干
四叔在乡食堂主灶
好风水荫及子孙
后来不知怎地
土干了,草死了
伯伯复员回村
四叔差点丧于火灾
他严重烧伤的四叔
去年死于肺癌

8、
刘三奶奶
死的时候我刚记事
她是孤寡烈属
队里很照顾他
我吃过她的白馍馍
也吃过她的糖
谁家的孩子都都疼
他唯一的儿子
死于淮海战役之徐蚌战场
葬在哪个烈士陵园
很远,她没去过
没儿子的坟
想儿子的时候
她一个人从北地,哭到
南田
她做村长的侄子
蹲在地头死死地
抽烟

9、
子曰:人,胥知
生之乐,未知生之苦
知死之恶,未知死之息也
余曰:仁厚的地母啊
愿卑微的灵魂
都安息


灶之九章

1、
那时候天一连阴就是一周
母亲火柴划了半盒
也没生着火
有时是火柴不行
火柴行了,柴禾是潮的
现在用天燃气了
再也体会不到母亲那份耐心
母亲气急了也骂
她骂天。用她自己的话说
那是骂空

2、
腊月二十三,祭灶
母亲把彩色腊印的灶神贴在墙壁上
我用锅底灰给他们涂胡子
母亲上供,烧香
祷告。弟弟吓得哭
我在一旁乐

3、
说起燎壶,它是个绝种的东西
它是铝或铁制的,圆锥型
装满水,挂在锅底脸上
用炉灶的余热烧开水。它的水并不好喝
有股燎烟气。那时候穷
柴禾不够,而赤脚医生挨家挨户
宣传预防疾病不喝生水

4、
和小叔家住一个大院
那时候没电视没收音机
天一擦黑,小叔一家便坐到我家唠闲嗑
该烧晚饭了,小婶便喊堂弟
快回家拿馍放你大娘家馏馏
母亲开玩笑地说,你可真会过
省灯油,还省柴禾

5、
想起了灶,我就想起
母亲去离家八里远的地方抢麦茬
堆那么老高,烧到秋天
早在春末,母亲还和远房的奶奶
去北城市郊的大道上
拾落掉的泡桐花。环卫工人说
快点,慢了我们要清理了
母亲拾回来,给我们包包子
泡桐花,春三月开放,粉色的,煞是好看
干的时候是黑褐色的

6、
“天地之间,其犹橐龠乎?”
其实橐龠就是现代的风箱
不,是小时候的风箱
小时候,母亲在灶台上贴锅饼
哥哥烧灶,赚我拉风箱
用激将法硬说我一口气拉不了
二百下。我偏拉给他看
灶里的火燃得很旺

7、
母亲说夜里梦到了苍蠕子
麻蝇蝇的,那么多
别人说这梦暗示火患
他非别着父亲找人
立马拆灶。重新搭,换了个朝向

8、
吃完饭,听见姐姐用锅铲子抢锅的声音
我就捂耳朵,太刺了
那时候下面烀红薯,隔着锅帘
上面蒸青菜。红薯煳了
会粘在锅上,很难弄
这些锅嘎巴可用来喂猪
有年冬天我和弟弟坐在门槛上等到很晚呢
父亲和大哥去公社供销社磅猪
会给我们带回一角钱一个的烧饼
我们每人能贪半块

9、
在冬天
我和弟弟,堂弟
挤在灶窝里
是不是
很象电线上的一排麻雀

本贴由dqwtzh于2007-11-27 18:45:10在〖《中国诗人》季刊论坛〗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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